淡豹 | 成不了剧作家的女人

“仰面看乌鸦” 

为知识中国写一本虚构的人物志, 向罗贝托·波拉尼奥致敬。这些人的行迹在国师与歹徒之间,这个系列是盗版的英雄谱,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她觉得自己最大的缺陷仅仅是不懂人世,缺乏经验,故事不足,生活太过单调。她盼望自己能更饥饿,像她的一些朋友那样挤在合租公寓里,也许见过投资人后回家便能带着酒意继续写炽热的戏剧对白和悲哀的歌

年轻的剧作家在郊外的路上来回开着车,等待着她的猎物。从她住的地方开到寺庙,只要向东三公里,不过,她一般不向寺庙那边去。她向村庄里去,她可以在地图上随便找一个喜欢的村庄名字,一路开过去,忽略路上的碎石,寻觅路边偶然出现的人。她先开得很快,再开得很慢,遇到诗意的名字,她便下来琢磨一番,遇到别样的村妇,她便上去攀谈。她的猎物是戏剧性。

云像烟一样,浮在灰色的天空上。有时她遇见野兔和松鼠。无数蚊虫撞死在越野车的车头前。有些地方插着小国旗,一定是村部。

她真的随时准备成为剧作家,她一直这样相信。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打扰有准备的人,把她的时间挤碎在一份份驻院剧作家申请和友人聚会之中。她参加了几部电视剧的写作,花费很多时间,其中有两个拿到了报酬,不过也没有播出,为此,又多了很多为了抱怨的聚会。电脑长时间地失去打字的功能,成为上网机,成为更大的手机。

有人羡慕她生活无虞,有人嘲笑她生活无虞。她的父亲拥有几处酒店。这处在郊区以白玉兰闻名的寺庙旁的僻静所在,原本是一个烤羊庄,后来她父亲将它改造成了温泉度假村。烧热每个庭院里露天浴池的水,加入一点硫磺气味,便显然是很像样的温泉了。

父亲拜托她来协助经营。她十分清楚,这只是将她调离北京的方法,将她从那些没有出息的年轻同行男孩子身旁带走,将她从一段段无望而耗费体力的爱情中拔出(那些有时需要她帮忙打电话把男孩从拘留所解救出来的爱情呵),从每个冬天她长久的忧郁中调离,从剧作家的生活中抽走。他们不怕她无法创作,也不给她真正的权力,他们只是怕她学坏。二十九岁了,还能怎样学坏呢?大麻吗?大麻吧。如果此刻她有了一个意外的孩子,父亲恐怕倒是会高兴得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最大的缺陷仅仅是不懂人世,缺乏经验,故事不足,生活太过单调。她盼望自己能更饥饿,像她的一些朋友那样挤在合租公寓里,也许见过投资人后回家便能带着酒意继续写炽热的戏剧对白和悲哀的歌。

她默默地仿效契诃夫,离开庄园远足,写下手记和日记。契诃夫曾这样记:“我注意到了,人们讨了老婆以后,就再没有好奇心了。”“一个从未到过乡间的小姑娘,谈论着寒鸦、马驹、乌鸦。”她倾心于这些显然可以发展成故事的片段,开车出去,到村庄里和路边去寻找她的猎物,一个经销部,一伙老人,一次街头争执。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她遇到了那个女人。这次并不需要汽油和远行,那女人带着年幼的儿子来投宿,儿子还背着大提琴,将夜时从那庭院飘出锯木一般嘶哑的琴声,乐句一遍遍重复。第二天的晚餐时她走到大厅里母子二人的桌前,送了一道菜和一瓶酒,坐下攀谈。

女人面容平静,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第二杯酒之后,小男孩走到大厅外,去看星星。她问女人为什么如今独身生活,准备着听到一个凄惨悱恻的故事,或者一种极度要强的性格,戏剧性。

“他辜负了我。” 女人说。

“怎么辜负了呢?”她在桌子底下按下电话录音键。

“他辜负了我。这事情还能怎样细说呢?” 已经足够了,女人表示。

足够简单和足够复杂,而在那之间的便是生命。就在那晚,她意识到自己永不可能成为剧作家。

看天下3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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